第34章 李千姿最恨陆承明 她决定抛
萧郡守追着陆承明跑出去的时候, 只觉得陆承明行动突然,让他猝不及防。
寻常拜访,怎么说也得先递个口信过侯府, 叫侯府的人做好准备, 在门口迎接,他们再坐着轿子慢悠悠的过去, 这陆承明倒好,骑个马就去了!
着什么急啊, 侯府还能长腿儿跑了不成!难不成这陆承明还有什么谋算?
萧郡守生怕错过什么要事, 忙一路骑马跟随, 颠儿的一身软肉都跟着乱颤。
等萧郡守到侯府门口时,只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施施然自马上翻身而下,瞥了他一眼,随后冲着府门口点了点下颌。
瞧那姿态,是将萧郡守当成手底下的小吏去差使。
萧郡守肚子里面开始翻滚出一堆堆骂人的话。
遭人烦的鹰犬走狗、抽的什么邪风在这发癫、克父丧母的阴损玩意儿!当个钦差了不得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上呢!
全都骂完一遍之后, 萧郡守才压下这口浊气, 慢腾腾的从马上翻下来。
等萧郡守翻下来时, 后面跟着的武官也上来了,萧郡守又如同陆承明一样,瞥了一眼后头的武官,然后冲门口点了点下颌。
武官“哎”了一声,上前通禀:“钦差大人、萧郡守到,还不开门相迎?”
——
这二位贵客不请自来、堵到侯门口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,大夫正在为顾平江诊治。
厢房分为内外,大夫在内间诊治顾平江,李千姿和夏掌事便在外间等待, 期间,李千姿细细询问夏掌事关于武器丢失的事情。
李千姿问,夏掌事答,一问一答间进退有度。
“武器库为何丢失?”
“侯爷手底下的亲兵白峰拿着侯爷的官印和钥匙去武器库调走武器,同守门的将士说是为了明日的出海作战,印钥齐全,所以将士放行。”
“白峰呢?”
“今日辰时,侯爷手底下的官员才收到白峰取走武器的消息,我们匆忙去找白峰,但是人已经失踪了。”
“武器库的钥匙都有谁有?”
“钥匙只有侯爷有,印也放在侯爷的官衙之中,有专门的人看守,我们去找看守的时候,看守已死。”
李千姿沉沉的吸了一口气。
“眼下这种情况,只能先向郡守认罪,再竭尽全力追缴白峰的下落,若是能将武器捞回来最好,还算是戴罪立功,若是找不到——”夏掌事面上浮出几分担忧:“找不到,就是侯爷的差错。”
毕竟,这钥匙只有侯爷一个人有,侯爷日日贴身带着,现下出了事儿,不找侯爷找谁?
李千姿正觉得棘手时,厢房内走出来了个老大夫。
老大夫是李千姿是从李家带回来的老人,对李千姿十分忠心,忠心到能昧着良心同一旁等待的李千姿和夏掌事说:“侯爷这是多日忙碌、伤了根基,又一时急火攻心,熬不住了,才会突然昏迷,这是心病,需得卧床静养,万万不可再操心劳神,若是再忙碌消耗下去,这身子骨怕是会越来越虚,补都补不回来。”
“老奴去为侯爷熬一碗汤药,一副药喂下去,侯爷便能醒来了。”
听闻侯爷马上便能醒,李千姿和夏掌事都是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。
恰在此时,门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,府内的丫鬟匆忙跑来,隔着一扇门通禀道:“启禀侯夫人,萧郡守同钦差大人在门口拜访,说要来探望重病的侯爷。”
李千姿心口一沉,一旁的夏掌事也是满面愁容。
“夏掌事在一旁伺候侯爷。”李千姿果断道:“我去前厅会见二位大人。”
按理来说,顾平江病重,应当是顾平江的兄弟子嗣前去相迎,但可惜了,顾平江的兄弟早就在十几年前被李千姿和顾平江联手赶出了东水,顾平江的子嗣更是一死一废,眼下整个侯府里,身份最高的是李千姿。
女子少见外客,但也不是不能见。
夏掌事忙声应下,躬身道:“属下会在此处一直守着侯爷的。”
厢房外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厢房门落进来,有那么一截正好照在夏掌事的靴子上,夏掌事低头的时候,就一直盯着靴面看。
待到李千姿从厢房处离开,夏掌事才慢慢站直了身子,对着李千姿离开的背影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。
李千姿能做什么呢?除了在这里应付一下两位大人,想来就是去给长安写信,请长安的娘家帮着周旋。
但是长安鞭长莫及,等李氏的人来了,东水这头的事儿也尘埃落定了。
侯爷都倒了,一个女人,成不了什么大事。
夏掌事满意的退后两步,在前厅外间的座位上缓缓落座。
要不了多久,这侯府就要完了。
——
于此同时,李千姿快步走出汇泽院,在路上唤了个亲卫来。
“跟紧夏掌事。”她道。
昨夜瑶姬来和她说夏掌事同赵芝兰之间有勾连、赵芝兰在夏掌事的帮助之下进了侯府的时候,她已经将这件事记到了心上。
她这边得来的消息,是昨夜赵芝兰和顾平江在夏掌事的帮助下见面的当夜,赵芝兰曾和夏掌事在后厨之中见过一面,然后赵芝兰又匆匆回到了顾平江的书房之内。
她当时只以为这是后宅阴私之事,猜测是夏掌事想帮着赵芝兰复宠,亦或者是为了今日顾了之一事,但现下看来,却可能并非是这么简单。
李千姿也知道顾平江胸口处的钥匙,这钥匙就连贴身伺候的丫鬟都不能碰,今日顾平江昏迷的时候,一只手都死死抓在胸口处,隔着一层衣料抓着他自己的钥匙。
这一处,很少有人能碰到,但赵芝兰就是其中一个。
别看顾平江对赵芝兰没多少恩泽偏爱,但是却也不设防。
李千姿怀疑,夏掌事、赵芝兰同顾平江丢失的钥匙有关,也就是说,李千姿怀疑这二人同库房丢失的武器有关。
准确的说,是同夏掌事有关。
赵芝兰只是一个后宅女人,最大的作用就是接近顾平江,至于真正做事的那个,只能是夏掌事。
掺杂上政事,李千姿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后宅出点问题,最小就是俩小姐妹抢一个玉佩,俩儿郎抢一个读书的机会,最多也就是妹妹抢了姐姐的婚事,弟弟给哥哥下点药,虽说也有人命案子,但也就死这么一两个,损害不了侯府百年基业,但掺和上政事,保不齐满府人的命都得搭进去。
一想到此,李千姿面色便越发阴沉。
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,对后事一无所知,所以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,行不行只能暗中试探。
若是实在保不住侯府,她便只能带着女儿逃回李氏了——那她这段时日真是白折腾了!
烦闷涌上心头,李千姿又同亲兵叮嘱道:“务必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紧他。”
亲兵应声而下。
待到亲兵离开时,李千姿已经走到长廊之上。
木质长廊穿过了一整个湖泊,廊檐下挂着各种半截长的纱织帘帐、用以遮挡烈阳,纱帘上绣着各色的花影,所以当阳光穿过帘帐时,又会在地面上烙印下一道道花影,李千姿踩着花影,走下长廊,便瞧见不远处的前厅。
前厅阔丽巍峨,琉璃黄的檐角在日头下晾晒出泠泠的色泽,阳光一照便明晃晃的刺着人眼。
李千姿短暂的压下了脑子里盘旋着的各种浆糊,快步走入前厅之中。
——
当时东水侯身旁的大管家正在招待二位贵客。
一位贵客很了不得,乃是东水萧郡守,此时正端着一杯茶坐在左手方的次位上,另一位贵客更了不得,乃是长安来的钦差陆承明。
萧郡守是个常见的人,且同他们侯爷来往颇深,所以大管家并不多去看萧郡守,只是偷偷去打量这位钦差。
这位钦差大人光瞧面相,实在不是什么好人。
他眉浓而挑,瞧着有几分凌厉,眼是薄薄的单眼皮,眼尾向下垂着,透着几分阴郁,唇淡无色,端着茶的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乌铁扳指,偶尔看人时候,也不会转过头来、堂堂正正的打量人,而是歪斜着眼睛,冷飕飕的瞥过来一个眼神。
就像是现在,大管家小心望去时,这位陆大人突然扫来一个目光,扫的大管家后背一紧,连忙赔笑道:“大人稍等,我们夫人马上便到了。”
大管家今日刚将渔舟坊的二位送走,到府里还没喘上口气儿呢,便听说了个噩耗。
侯爷公务出岔子、吐血昏迷、且管家来人询问——桩桩件件事儿压过来,连大管家也跟着额头冒汗。
幸好夫人不是那种柔弱无能的女人,暂时还稳得住局面,等夫人来了,定是能应付得来这二位的。
——
听大管家底气十足的提到那位“侯夫人”,陆承明的脸上讥诮的提起了一侧的唇瓣,像是笑,但细细看来,又像是狰狞的咬着牙关。
“夫人?”陆承明慢慢的念着这两个字,道:“不知贵府夫人是——”
大管家虽然跟随侯爷多年,但是之前并不曾随着侯爷去过长安,也不知道眼前这位陆承明同侯夫人之间的牵扯,还略带几分得意的回道:“我们夫人出身于长安李氏,大房嫡女,性贞爱洁,同我们侯爷恩爱十分。”
大管家话音落下的时候,瞧见那位钦差大人抬起眼眸来,似乎记起来些什么,问道:“长安李氏嫡长女么?”
“没错。”提到长安李氏,大管家的后脊背更直了一些,道:“我们侯爷当初同侯夫人在长安一见钟情,自此恩爱两不疑。”
陆承明似笑非笑的捏着手里的茶杯。
萧郡守在一旁点头,道:“陆大人可不知道,我们这位侯爷还是个惧内的,整个东水人都知道,侯爷日日围着夫人转呢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细响,陆承明手中的茶杯炸出些许裂纹,一点点水滴顺着茶杯流淌在手指尖。
陆承明面无表情的将茶杯放回到桌案上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声:“侯夫人到——”
堂上的萧郡守便站起身来相迎。
萧郡守起身时,眼尾余光瞥见陆承明一动未动,也并未放在心上——这位钦差自从到了东水,就把“无礼”两个字顶在了脑门上,反正他先斩后奏皇权特许,谁都碍不到他的脑袋上。
萧郡守这个东水地头蛇都拿他没办法,侯夫人一个没入过官场的女流之辈,恐怕更没办法。
思虑间,门外进来一道身影。
李千姿来了。
——
陆承明其实并不想看她,可是当李千姿踏进这道门的时候,他的眼睛便不受控的落了过去。
迈进门来的夫人穿了一套正蓝色对交领长裙,再罩一件浮光锦外裳,蓝白交映之中,是一张浓郁到极致的脸。
一个艳字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,其中还要杂糅进三分锋利,艳到鼎盛时,又滋生出三分糜烂,像是某种勾魂摄魄的精怪,要活吸人血以维持她的容貌。
还是这张脸。
十余年前李千姿远嫁东水后,他们天南地北再不相见。
所以,这是他时隔十余年,第一次看到她。
见到她的那一刻,陆承明心底里那些被深深压着的记忆便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,撞到陆承明的心头,恍惚之间,陆承明好像又听见十七年前的夜雨。
——
人像是一棵植物,而人这一生的缘分,就像是一场雨。
有的雨早来了十来年,在她还是一颗稚嫩的、柔软的嫩芽时来了,太沉会痛,太轻会留不住。
在李千姿这里,陆承明就是一场有些轻的雨。
被浇过了、潮湿过后,她就给忘了,转头就去嫁给另一个人,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度过十余年,但是在陆承明这里,李千姿却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雨。
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,这场雨又重又凶、整整浇了他十余年,日日夜夜的痛,痛了他十余年,从十几岁情窦初开,到三十岁日夜沉默。
李千姿,我怎么能不恨你?
我怎么能不恨你?
他的手骨捏着乌铁扳指,骨节都捏到泛白,目光沉沉的望着那走进来的人。
和他咄咄逼人的紧盯完全不同,李千姿踏进前厅之后,就像是从不认识陆承明一般,进来先是向萧郡守行礼、萧郡守还礼之后,李千姿才向堂前这位从没站起来的人行礼。
“妾身东水侯夫人李千姿,见过钦差大人。”
她手中拿着一雪色团扇,上面绣着一支兰花,人俯身行礼的时候,团扇便同眉眼齐平,盖住了她的小半张脸。
陆承明依旧不动,只眉目沉沉的望着她在他面前演戏。
他想看看她能演多久。